刘黎在公司里的业绩很好,我们买了梦想的房子:一套位于23层的288平方米的公寓,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,甚至还能遥望远方的中国内陆。我们很喜欢用这套房子做些娱乐活动,尤其是新年的时候,朋友们在此汇集一堂,挤在面向港湾的房间里观赏水上烟火。我们有佣人,还有司机。但生活似乎是那样变幻莫测,上帝一把抽出了我身下舒适的毛毯,让我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一天早上,我接到刘黎的电话。他的声音颤抖着,听起来不像平常那样爽朗。他说他快到家了,最后支支吾吾地说:“我被解雇了。”我无法相信这个事实。放下电话,大脑一片空白。这一定是搞错了,刘黎在公司里可是数一数二的经纪人,客户们都被他牢牢地吸在身边。怎么可能被解雇?
刘黎托着很多装着个人物品的盒子,走进家门。他把东西放在客厅里,坐下呆呆地望着它们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我问。
“早晨当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,老板的秘书拦住我,让我赶快去见老板。我见老板后,他说我已经被解雇了,并且陪我到工作桌收拾东西,其实东西已经被收拾好了。我根本没有机会为自己辩护。我根本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困惑地摇着头,“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,但他们只是在沉默中看热闹。我的秘书们都哭了。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我说话。老板对这一切都极其满意。”
他越说越生气。他们怎么能这样?这件事发生之前,连一个暗示都没有过。他完全被打懵了。
接着,我问了一个在这样情景下很典型的问题:“你究竟做什么了?不然他们怎么会解雇你?”
“我虽然不是完美的员工,但绝没有做什么触犯公司纪律的事。我想是老板嫉妒我!”他怒不可遏,突然将怒火直喷向我,“为什么你总认为是我的错?为什么你站在他们那边?为什么你就不能为我撑腰?我的合伙人和同事也一句好话都没为我说,我真不敢相信每个人都背叛了我!”
在他怒火喷发的瞬间,我心里真是乱透了。我想起有人曾告诉我,妻子的工作是让丈夫高兴,只有上帝才能让丈夫优秀。我非常讨厌这个观点,即使这里面多少包含些真理。过了这么久我才意识到,自己原来是想和上帝对换工作!我不停地质问刘黎,因为我想让他对自己被解雇负责任,并且从错误中吸取教训。但是我每次提起这事,他就会火山爆发。
刘黎并不知道自己被解雇的真正原因。官方的说法是,他在工作程序上有疏漏,这不是根本原因,大家常常忽略这个所谓的“疏漏”。事实上,他从去年开始,就经常对他的老板缺乏耐心,常常当众藐视他,自以为业绩好就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。他高估了自己的资本,在不备之时被人一脚蹬开。他感到自己被一个远远不如自己的老板算计,才丢了饭碗。
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安慰他,提醒他上帝对我们丰富的供应。我只是想让他尽早迈出下一步。但是他的怒火不断升级。我只好“以不变应万变”,假装好像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。事实上,我心里也是翻江搅海,但我早已习惯于强压情绪,维持表面的和平。这个策略是我儿时就学会了的,为了应付父亲可怕的怒火。环境越混乱,我越是试图保持平稳、祥和的表象。为了做到这一点,我必须控制、压制自己的情绪,内心最深处已坚硬如石。
“你为什么总是坚持认为是我做错了?你也不看看你自己!你做了多少错事!”他将矛头转向我,开始列举我之前懊悔不已并竭力想忘记的各种过错。
一种可怕的、无法控制的情感从我心底喷涌而出,化作毒液向他反攻。他竟然敢提起我过去犯的错误!突然间,我感到没有安全感、迷惑、气愤,种种情感杂糅在一起,让我不知所措。我被自己未加控制的愤怒震惊了,我气得浑身发抖,但更让我痛苦的是,我居然会冒出想要报复他的恶毒想法!我心里琢磨着在今后怎样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,但随即意识到,我被心底那些秘密所捆绑,常常担心它们会被公之于众。生平第一次,一个崭新的想法浮现在我的脑海里:为什么我如此疯狂地想要隐藏这些事情?究竟是什么事烧着了我的神经?就这样,上帝带我踏上一段迟来的旅程,走入我内心一片黑暗、隐秘的世界。
情感空白
从小到大,我都很害怕父亲陷入坏情绪,常常假装他并不是真的不高兴,可能过一会就没事了。当我自己感到生气、伤心、孤单、害羞、软弱或者受伤时,我会将这些坏情绪隐藏起来,因为我很怕这些情绪不能被别人接受。为了维持平和美好的假象,我不惜一切代价隐藏自己的不良感受。这便直接导致我错误地将自己定位成一个“老好人”,从来都没有负面情绪出现。
然而,由于我总是压抑自己的情绪,我在这方面的能力被大大削弱了,怎么也无法学会用合适的方法处理坏情绪。为了面对情感空白的状态,我请求上帝赐予我力量,帮助我踏上学习读懂自己感受的漫漫征途。
这让我想起了我曾经在斯坦福选修的一门绘画课。前半个学期,我们只用黑色颜料练习绘画。之后,老师让我们添加白色。可是,我当时用黑色颜料太顺手了,直到学期快结束了也不愿加入白色。但是,当我偶尔尝试了一次之后,惊奇地发现,黑白颜料交织在一起,营造了各种美妙的灰色阴影,这和单调的黑色大为不同!可惜,我已经没有时间继续探索其他缤纷的颜色了。同样的道理,我已经对压抑自己的情绪习以为常,并且安于现状了。
问题的关键在于,负面情绪虽被压制了,却从未消失。它没有在心底消化,却将苦毒深深地扎入我的内心,可在表面上,我却能保持一副平和的假象。我不仅学会了向别人说谎,也向自己撒谎,欺骗自己真实的情感与人格。
我曾错误地以为,情绪是有害的。事实上,人生的进程是通过对事物的感受体现出来的。我们的情绪来自于上帝。真正有害的并非情绪,而是我对负面情绪的反应。
耶稣是个完全的人,他也能够感知并且表达负面情绪,却没有犯罪:他因在圣殿卖祭品和换钱的人而愤怒;他因法利赛人的伪善而愤怒;他为拉撒路的死哀哭;他因为彼得和犹大的背叛感到痛心;他在客西马尼园极度痛苦焦虑;他感到自己被士兵们侮辱,在十字架上也感到羞愧;他痛苦地哭喊着,直到死去。耶稣不隐藏负面情绪,不以情绪为敌,而是视其为生命的一部分。正因为他在情感上的完备,他才能够公然抨击法利赛人,直接对人们讲述罪等难以理解的事情。
维持表象
当刘黎丢了工作,我们陷入可能要离开香港的危险时,我一直表现得好像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,拼命努力维持着似乎一切都在掌控之内的表象。难道这有什么错吗?
但是,耶稣从来没有试图维持表象。他从不害怕人们所想的,他只在乎上帝所想的是什么。他提醒我们敬畏上帝,而不是害怕他人。他说:“那杀身体不能杀灵魂的,不要怕他们;惟有能把身体和灵魂都灭在地狱里的,正要怕他。”耶稣从不迎合大众,即使是人们拥戴他为王时,他也不会受别人的驱使,做一些上帝所不悦的事情。
由于我过于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,我总是感到被罪驱使,去做一些自己不情愿的事情。我有时候甚至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一些昂贵的礼物,试图向他们、也向自己表明我对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。之后,我会感到后悔,这样愚蠢的行为骗不了别人,只是在骗自己。对我来说,为什么表现得对人关爱这么重要?我真的关爱他们吗?捅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,我那总爱迎合别人、自欺欺人的内心暴露无遗。人生中头一次,我感到“好面子”实际上是罪的表现。在所有他所见的人中,耶稣用最刺耳的言辞抨击宗教领袖、法利赛人:
这是因他们爱人的荣耀过于爱上帝的荣耀。(约12:43)
由于耶稣只仰望上帝的喜悦,而不受制于他人的心情,他可以大声批驳人们的伪善。我开始思考:究竟自己心中有多少对他人的惧怕,削弱了我抵御不义之事的能力。圣经警告我们:“惧怕人的,陷入网罗,惟有倚靠耶和华的,必得安稳。”(箴29:25)
无所不知的上帝对我们内心深处的状态很感兴趣,并且引领我们认识自我。他的话语如同指引我的微光,将我内心的阴暗暴露无余。但正是在这黑暗的背景下,“众光之父……并没有改变,也没有转动的影儿”(雅1:17)。
黑暗的壁橱
如果上帝爱我,他就不会将我留在黑暗中,哪怕我已经适应了黑暗中的生活。尽管他拯救我,爱着我本来的样子,他要因着这份爱,救我出黑暗,入光明。
为了避免处理负面情绪,我将它们统统扔进一个自己不愿靠近的壁橱。但随着时间的流逝,那里渐渐成为了一个我可以塞进任何令我不悦之事的地方,包括我的罪。它们虽然被壁橱遮掩,却没有真正消失。我大体知道自己的罪是不好的,但由于从来不愿意把壁橱里的东西拿出来审视,我意识不到它们到底是哪里不好。
在壁橱里,我还隐藏了一些自己不愿面对的人格阴暗面:叛逆,扎根在我独立自主的欲望中;恐惧,使我很难坚持发自内心的抉择;愤恨,滋生于被压抑的情绪中;谎言,不仅是一套应付手段,更是对他人、自己以及上帝的罪。我对他人的恐惧胜过对上帝的敬畏,这让我看到,我不过是这个世界隐秘的奴仆。当我开始努力学习读懂自己的内心时,渐渐发现,我借助自我保护、自我满足、自我迷失这些罪恶的伎俩,将上帝锁在了我的心门之外。
但是,统治我生命的主怎能徘徊在我的心门之外呢?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,以为我只需要把好的一面展示给上帝就可以了。事实上,我不需要把内心打扫得一尘不染再让上帝进来,因为没有事情瞒得过上帝的眼睛。他既然是我生命的主,就掌管着我心中一切的罪恶与美善,否则,他就根本算不得上帝了。
正是由于人们内心的阴暗,耶稣才不得不走上了十字架。我的罪恶便是将他钉在十字架上的钉子。当他的荣光穿透我内心的黑暗时,我第一次看到了自己是多么的顽固、腐朽、肮脏;当他的荣光融化了我的内心时,我感到一股热流冲上眼眶,化作热泪,冲破了矗立已久的堤坝,沿着干涸的灵魂滚滚流下。
当我终于触及灵魂深处的罪时,我便更迫切地需要一位救主来拯救我。当我更真切地理解那罪恶的阴暗时,我变得更加感恩,真切地渴慕着那位灵魂的救主,他是我唯一的避难所,他的宝血是我唯一的庇护。
我闭口不认罪的时候,因终日唉哼而骨头枯干。黑夜白日,你的手在我身上沉重;我的精液耗尽,如同夏天的干旱。
我向你陈明我的罪,不隐瞒我的恶。我说:“我要向耶和华承认我的过犯。”你就赦免我的罪恶。
为此,凡虔诚人都当趁你可寻找的时候祷告你,大水泛滥的时候,必不能到他那里。你是我藏身之处,你必保佑我脱离苦难,以得救的乐歌,四面环绕我。(诗32:3-7)
心灵的自由
在慈爱的上帝的引领下,我打开了那扇曾经奋力锁上、隐藏起来的柜门,给那些腐臭的、被忽略和被搁置一旁的情感通通风。我的前半生一直活得战战兢兢,生怕柜中之物引来不祥。但上帝给了我战胜恐惧的信心,他的爱使我打开了那扇门,坦然面对那些旧日的妖魔。
作为天父的孩子,我过去那套属世的生存法则已经不适合了。我天上的父亲不仅要我能够生存,更要我能够在他里面获得完全的生命。当我开始面对自己真实的情感时,我获取了一种新的能力——承认事实的能力。
我用这崭新的视角重新审视关于父亲的记忆。再不用刻意粉饰,我头一次非常清楚地发现父亲是个酒鬼,而不是个仅喜欢喝两口的人。我们一直希望他是后者,并且在心里将他美化成这样。事实上,我们用谎言维护着他。
有了明亮的双眼,我也看透了父亲去世的真相,其实外人都能看透,只是我们家的人早已习惯于用谎言维护父亲。我们起初都以为他的死亡是一场意外,但后来才知道他是自杀身亡。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呢?后来我们发现,父亲其实生活在一张由谎言编制的网中,在和母亲成家之前,他曾经组建过一个家庭;成家后,还有过一段不为我们所知的隐秘生活,这些都导致了他的自杀。过去我一直担心父亲的死亡和自己有些牵连,但这些真相让我的心灵摆脱了束缚。
正是这些是是非非,将我囚禁在黑暗的心房里。这些秘密就像蚂蟥一样,吞噬着我情感上、精神上的力量。但是真理打开了我紧闭的心灵之窗,让光明驱散我自我保护的花招,医治我难以面对真相的心。我惊讶地发现,原来我自己心甘情愿地被这些秘密控制。
当我继续检查秘密橱柜里的其他物品时,找到了很多无用的、不值钱的东西。在上帝的光照下,它们根本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可怕。为什么我心甘情愿地为它们当了这么久的人质?为什么我给了它们这么多控制我的权利?我怎么能对自己撒谎如此之久?人生中的头一次,我重新审视了过去的恐惧和羞愧,并且把他们带到了耶稣面前,正是他的死将我从束缚中解脱了出来。
你们若常常遵守我的道,就真是我的门徒。你们必晓得真理,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……所以天父的儿子若叫你们自由,你们就真自由了。(约8:31-32,36)
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感觉自己是那样的自由、充满活力,我终于放弃了自我保护,得到了上帝的保护。一束束明亮的光吞没了不义的行为,真理如同一颗美丽的珍珠,在流光溢彩中缓缓呈现。
光明的生活
我真的不明白,为什么在43岁这个不小的年纪,我还能将心中埋藏如此之深的东西挖掘出来,但我仍然十分感恩,上帝按照他的时间,终于开始了这项工程。
从此以后,我开始了真实的、能正确认识自己的生活,这让我的生命变得完全不同了。举个例子吧,我非常在乎别人如何看待刘黎,从结婚时就被这个问题困扰。我一刻不停地挑剔着他的行为和言辞,这常常让他大为光火。但为什么他就一定得按照我的意思行事呢?为什么我不能收起自己没完没了的意见,让他自主行事呢?为什么我就不能让他独立地面对他人和上帝呢?我如此专断地制约他的言行,这绝不是一个顺服的妻子的作为。
我感到自己的身份和他紧紧相连,因此想要控制他,就像控制我自己一样,后来我意识到,自己对操纵现实和控制丈夫的欲望是一种罪,我总是将自己看做一切的拯救者。但事实上,只有一位救主,谢天谢地,不是我。我终于从这个自我崇拜的岗位上脱身了。
当我在上帝真理的光照中行走时,我的各个方面都开始产生变化。这个过程的确缓慢、痛苦、容易让人跌倒,但它始终向着上帝平稳前行。开始有许多挫折,但这都是上帝的恩典,让我能更清楚地看到我们自己,这是一张请柬,邀请我在上帝的荣光中与他同行。
刚走进光明的时候,或许会不习惯错落的光影,但随着无穷色彩的慢慢呈现,我真的很感激自己人生的大课程还没有结束。在后来的日子里,我发现学会面对、处理生活中的问题是如此关键,因为各种苦难如狂风骤雨,马上就要袭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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